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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筐篼】书葬,童话(微小说)

日期:2022-4-2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如常,早餐后,丈夫谦君腋下夹着一本厚厚的书,急匆匆直奔卫生间。

妻子美眷追着他的屁股喊:把抹布和拖把拿出来,真烦人,天天一大早占厕所,一个小时出不来……

谦君上中学时练就了“每晨一蹲”的本事,这是体育老师教他的,几十年如此。

随着年龄阅历的增长,谦君的学问越做越大,“每晨一蹲”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书也越拿越厚,而且从一本变成了几本,几乎超过了美眷的忍耐极限。

美眷是个有点“洁癖”的勤快精炼的女人,每天她都把家里收拾的一尘不染。而她做家务的时间正好与丈夫蹲厕的时间冲突,结婚十七年,她追着丈夫喊了十七年。

谦君每次拖着已经有点麻木的腿走出卫生间,总是冲着美眷憨憨一笑,绕过怒发冲冠的美眷,猫进书房,继续他的书海畅游,美眷也总会追到书房再吼两句才算解气。

谦君比美眷整大十岁。谦君博士毕业后两年才经人介绍,认识了刚大学本科毕业的美眷,谈了不到一年就结婚了。结婚三年后有了儿子天赐。平时有朋友问美眷,你们当时谁追谁啊,美眷总是甜美的说:他急着娶我,呵呵。

谦君四十八岁那年,一次例行体检被确诊为癌症。在他患病的两年里,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病房,他照样早餐后夹着厚厚书蹒跚的走进卫生间。两年里,美眷再没有冲他喊过,却总是坐在在卫生间门口一把椅子上,默默的等他出来。谦君还是拖着麻木的腿,向美眷憨憨一笑,有时会幽默的说:蹲在里面听不见你的喊叫,还这有点不习惯了,没有灵感了……

两年后,谦君的癌症转移,去世了。这年美眷整四十岁。她把谦君的骨灰盒捧回了家,放在他常坐的那张写字台对面的书柜里,让一生酷爱读书的丈夫,重新回到书的怀抱,因为她了解丈夫的心思。丈夫爱她,也爱书,两种不同的爱都是她一生美丽的回忆。

此后,美眷又多了一件事情,就是系统的整理丈夫遗留下的庞杂藏书。有一天,当她整理完所有的大书柜后,想整理角落里的一个小书柜,却犯了愁,因为这个小书柜是上了锁的。正在她到处翻找的时候,只听身后:妈妈,给你。转身看,只见小天赐正举着手里的一把钥匙……

她惊讶的问:儿子,你怎么会有钥匙?天赐撇着和他爸爸一样憨憨的语气说:爸爸临走的前一天告诉我说,如果有一天妈妈要开那个小书柜,你就把钥匙给她……说着小天赐嗓子有点哽咽。

美眷慢慢的打开了小书柜的门,扑面而来的书香味,让她鼻子酸酸的。书柜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崭新的书,显然是没有读过的新书。她发现书被编了号,数一下,一共六十本,每一本书里都夹了一张书签。她轻轻抽出夹在第一号书里面的一张纸,丈夫谦君那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泪水立刻模糊了她的双眼。上面写着:美眷,你好。对不起啊,我没能兑现我们的诺言白头到老,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在我离你远去的时候,你才四十岁,多好的年华啊。常言道,离去的人总要给活着的人留点念想,我给你选了六十本书,希望你每年读一本,你可以读到一百岁。即使将来你有了新伴侣,我想,面对这些书,他也不会挑剔什么。我会在天堂祝福你们——我的爱人和儿子。

美眷痛哭失声:你要我活一百岁,可你为什么不呢……

美眷抽出第一张书签,上面写着:美眷,这是你四十岁读的书,以后每读完一本书一定在上面签上你的名字,我在天上会看见的。她依次抽出所有的书签,都是同样的话,只是第一句话变成了四十一岁至一百岁。不过在最后一张书签上多了一句:哈哈,老太婆,祝你百岁寿辰啊。可我并不羡慕你,我还是个中年小伙子呢……哈哈。

看完这些,美眷早已泣不成声。

一晃十年过去了。谦君的骨灰盒在书房的书柜里静静的“住”了十年,美眷也一字一句认真读了十本书。在亲朋好友的一再劝说下,美眷决定给丈夫的骨灰找个地方埋了,是啊,人还是要入土为安嘛。她记得,曾在丈夫读过的一本旧书的空白处看过一句眉批:依树傍水,好去处。丈夫生前虽然是个书虫,但他内心深处的大自然情结亦然深厚,只是苦于没有闲暇时间去游览。

美眷托人在河滨公园买了棵松树,种在了人家指定的位置。美眷把丈夫生前最后读过的五本书,用塑料布密封好,连同谦君的骨灰盒一起埋在了松树下。她请人制作了一个有机玻璃牌牌,写上“依树傍水书为伴,爱人谦君长眠于此”。

从谦君去世到美眷八十八岁寿终,在这五十年里,不断的有好心人劝她再嫁,也有不少追求者。懂事的儿子天赐也曾多次表示,同意妈妈再找个伴。可美眷从风韵卓然的少妇,到白发苍苍的老妪,从未动过一丝一毫这方面的心思。她总是半开玩笑的对天赐说:你爸爸给我的书我还没有读完呢……

有一天,小孙子维绅愣头愣脑的对奶奶说:奶奶,你找个伴吧……美眷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拉着维绅的胖乎乎的手问:谁教你这么说的?维绅说:妈妈让我说的。妈妈说,将来她要是离开爸爸,就没人照顾你了……

美眷知道,儿子和媳妇就要离婚了,她没有阻拦。因为她从谦君留给她的书中领会了许多人生道理,爱情既然可以一生一世,那么也就可以一时一刻。

他对天赐和儿媳妇说,我和你爸爸的感情,在现今这个社会里,快要成童话了。时代不同了,感情不能完全被理智的枷锁禁锢,否则就不叫感情了。人的生命只有一次,而且很短暂。追求自己的幸福,尤其是感情的美满,是人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

儿媳妇疑惑的问:妈妈,爸爸走了几十年了,你一直独自一人,你觉得值吗,幸福吗?

美眷反问:孩子,你知道妈妈这一生最大的幸福是什么?就是遇上了你们的爸爸,并嫁给了他。这世界上所有男人都不能替代你爸爸在我心中的位置,这就是爱情。所以,我一点都不感觉孤独,因为你爸爸在我的心里,始终就未曾离开过……你们不理解是正常的,所以我说,我和你爸爸的爱情快成童话了嘛……美眷眯缝着浑浊的双眼自语道:要是所有的爱情都成了童话,该有多好啊……

美眷没有像丈夫谦君期望的那样活到一百岁,在她八十八岁的时候,无疾而终,赴天堂与那个“每晨一蹲”的“中年小伙子”相会去了。即使在天堂,她也会毫无顾忌的追着蹲在厕所里读书的丈夫喊……因为丈夫需要她的灵感……哈哈。

天赐带着维绅为美眷送行,他在埋爸爸骨灰的那棵松树不远处,为妈妈也选了一棵松树。他用塑料布把妈妈没来得及读的十二本书密封好,随妈妈的骨灰盒一起埋在了松树下,他想,妈妈在天堂会和爸爸一起读完这剩下的十二本书。

维绅问爸爸:你说奶奶去见爷爷了,是吗?

天赐回答:是啊,他们在天上还要继续他们的童话……

维绅又问:那你和妈妈为什么没有童话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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