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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另存(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1

有一年艺术区突然热闹起来。乔远记得,艺术区的房租也是这一年涨上去的。新的工作室像沸汤上的水泡咕噜噜冒出来,很快又都砰啪几声相继消失。安徽老杨和他带领的包工队最终成为这锅汤里最不可能破灭的泡沫。老杨在这一年把自己的小电动车换成大电动车,最后换成摩托车。他用很难听懂的安徽普通话告诉乔远,;“太忙,没时间签装修合同,如果乔远接受报价,那就先付百分之五十定金。”“这么多年,我还骗你?”老杨在电话里说得很诚恳。

后来乔远付了定金。老杨把摩托车停在乔远工作室外,跨站在车身上,劈里啪啦数钱。老杨只收现金,连蒋爷的活计都是。和这里的艺术家不一样,老杨不觉得蒋爷有什么了不起,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都在讨好蒋爷。老杨不是艺术家,他是工程队的头儿,需要讨好的人是建材市场可以调包换货的供货商老王。老杨跟乔远好几次说过,蒋爷的厕所没有门,不只没有门,连墙都没有,“只有一个马桶,莫事都没,门都没有……”老杨说起安徽口音的普通话。

“那是蒋爷的风格,极简主义。”乔远说。

老杨看上去还是困惑,“上他们家三楼,就看见光溜溜一个马桶,莫事都没,没门,没门……”他觉得这很好笑。

乔远没再接话。他知道这场谈话如果继续下去只有一个结果——他永远不会说服老杨。老杨对任何事都像对自己的装修报价单一样强硬,然后乔远只能尽量去说那些让老杨不至于更困惑的话。而那些话,可能都是不该说的。那些话在艺术区总会迅速流传,像大风天气里的柳絮,到处都是。

可是有很多“不该”的事情,都正在艺术区发生。比如离乔远工作室两个路口远的十字路口,那里曾经是显赫的飞白画廊,现在重装开张了,在装修的脚手架终于拆掉之后,人们才发现,原来是耐克体验店。巨大的玻璃幕墙,就像女孩们水亮发光的面膜,完整覆盖在艺术区斑驳的红砖墙面上。耐克体验店中英文的霓虹招牌,是面膜上露出的两只妩媚、流光溢彩的眼。耐克体验店的装修,不是老杨做的。找老杨干活的人,都是乔远这样的艺术家。用老杨的话说,“都是小个体户”。老杨认为这不是好事,上下两层六百平米的耐克体验店,那浩大的装修工程,谁都知道会是笔挣大钱的好买卖。老杨只是商人,他自己甚至都不会刷墙,所以他只按照商人的逻辑思考,这也许更好,老杨从不会碰到乔远的那些问题。

乔远那时已经卖出去五十幅小画了,都是敦煌系列的人物画,价格从每平方尺一千一直卖到每平方尺一万。老杨给乔远工作室刷水泥清漆地面的价格是每平方米一百。老杨不知道乔远画作的价格,他也不关心这个,但他还是一再表示,希望乔远给工作室铺上实木地板,

“水泥……清漆……”老杨迟疑着,问,“你打算给厕所装门吗?”他竟然幽默起来,其实他的安徽普通话让他无论说什么,都是幽默的。

乔远想告诉老杨,这不是价格问题。每平方尺一万的身价,让乔远很少考虑价格问题。尽管他当初在高校教选修课,每月拿五千块钱工资的时候,也很少去想这些问题。可能有些人就是这样,总没法让自己成为一个商人。但乔远也意识到,如果要向老杨解释一个画家的工作室装实木地板是一件多么荒唐不现实的事情,那会更困难,尤其在老杨频繁表达对极简主义厕所的无比困惑后。最终,乔远还是把地板问题归咎于价格,为让老杨更易理解——实木地板不划算,只有耐克这样的大公司,才会在艺术区用上实木地板这种奢侈的东西。

这里曾经是一片苏联时代修建的红砖厂房。在北京,人们很容易发现这种像俄罗斯大妈一样厚实的苏式建筑。那些三到五层的板楼,都被踏实安置在二环路周边。艺术区在四环路外,这里的厂房比那些三五层的小板楼更高大空阔,看起来就像苗条的俄罗斯姑娘结婚后迅速膨壮的体型。但它们内部,却是空荡荡的,至少乔远刚来艺术区的时候是这样。那是这世纪刚开始的几年,北京城的房价还没有成为神话,所以大面积的空房子并不显得奢侈或者可耻。乔远那时在艺术区走了整整一天,所见除了房子还是房子。透过绿色铁窗棱中间黑糊糊的玻璃,可以看见厂房内部,空无一物,仿佛窥见猛兽虚弱的腹腔。消失的工人和机器、闲置的食堂和公共浴室,以及墙上标语空留下的几个无法辨认的字迹……一切都让这里像一座遭遇撤离警报的空城。那些有生命的、没生命的,统统看不见了。只有房子留了下来,委屈地等待侵略者到来。乔远曾经是侵略者,早期的侵略者。他们花了好几年时间才陆陆续续拉帮结派,为自己在这里唐突的出现壮起足够的胆来。有人甚至为此找了一些理论依据,将工业时代气息浓重的艺术区,称为“包豪斯”风格在中国的本土化实践。可能他们自己也意识到这说法的勉强,所以在那些文章里,很少提到艺术区在北京城西郊圆明园的前世——圆明园是农业时代的么?圆明园艺术区,如今仿佛被推翻的朝廷,只剩下依稀几个亲历者,可以零星追忆当年荣耀。

2

之前有一天,娜娜光脚从乔远的床上跳下来,冰凉的水泥清漆刷成的地面让她尖叫。那可能是一个乍暖还寒的春天的早晨,娜娜在寻找拖鞋和快速跑去卫生间两个动作之间抉择后,终于还是放弃了拖鞋。于是她现在成为老杨的支持者。实木地板,正好是娜娜这种女孩喜欢的东西——干净、有温度,而这两个特点在艺术区都太稀有。娜娜昨晚还搂着乔远的脖子,试图让他理解实木地板的好处——可以不穿鞋袜走来走去,再也不用担心脚心受凉。

乔远认为自己不需要说服娜娜。他想,她只是一个女孩,在他的工作室打发一些青春。她看起来根本不像艺术区的东西那么坚固。但他的无动于衷也让她懊恼,他不确定是否需要哄哄她了。

艺术区的房子,仿佛永远都不可能被摧毁,连那些雕塑都是生铁或者水泥浇铸的。在这里出没的艺术家们,脸上也总是一种处于时空之外、坚硬又隔阂的神态,仿佛任何日常普通的事物,也足以令他们露出懵懂和不理解的表情。他们的作品也是坚固的:比如画油画的于一龙,他把大头合影的油画从作品1号画到了作品573号,所以他和很多人一样,成立了工作室,再找来一些年轻的助手。这样他们需要做的事情,便只剩下给作品编号了——从1号到573号,反正可以一直这么编下去。娜娜不了解这些事情——几百幅都是画大头合影的油画,这听起来该是一件多么无聊的事。娜娜还在频繁地换工作。乔远有时会想,她才是一个真正的全能艺术家,她竟然做过艺术区所有为年轻女孩预备的那些工作。娜娜的上一份工作,是在蒋爷的公司做文秘,这已经比她以前做服务员、前台、接线生的工作好太多。但娜娜后来不干了。有一次主管让她下班后留下来,因为“有重要的事情”,在意识到“重要的事情”其实是让她站在那些男人们身边,给他们面前正在签字的合同翻页之后,娜娜便愉快地离开了,仿佛她终于在这份不错的工作里,找到了一个不错的辞职理由。所以,娜娜其实更像那些脆弱的东西——陶瓷、玻璃幕墙,或者木地板、画纸。

幸好老杨这天来乔远工作室的时候,娜娜不在。于是乔远可以坦然做出决定——选择从来都是这世界上一切麻烦的根源。

老杨不情愿地开始计算水泥清漆刷地面的价格。他在一个皱巴巴的作业本上画工作室的平面图。圆珠笔歪歪曲曲画出三四个长方形,分别代表院子、工作室、卧室,可能还有厨房兼储藏室。

乔远觉得这太不准确,显而易见,图上的工作室比院子看起来还要大,但乔远又不知道,他们是不是都是这样做的?把一个装修简化成作业本上潦草的几笔?乔远以为老杨会进工作室来测量面积的,但看起来他并不打算离开自己的新摩托车。

老杨终于画完了草图,他看着前方,目光向上,像是突然想起那些被忽略的往事一般,大声说,“这样,我跟另两家同时做,也是水泥地!”

乔远不知道这个提议意味着什么,是更低的价格?或者更快的工期?他也没法判断老杨的语气是不是希望他表示同意,于是乔远没说话,他等着老杨说。老杨看起来却只是急迫地想离开,他让自己在摩托车上直起上身,又扣上安全帽之后,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一般,对乔远说,“三家,我同时开工,只是,你需要再等两个月,但完工会很快,多好,是不?也给你省钱。”老杨说完便开始蹬摩托车的油门,一边说,很多事都在等着他和他的摩托车呢。

乔远不在乎他晚两个月开工装修,但乔远希望他的摩托在这天启动以后,还会再回来这里。他有种不好的感觉,仿佛那轰一声开走的摩托车,也会像当年的机器、工人一样,凭空消失,只给他留下一座潦草的、未经装修的房子。

老杨走后,乔远还在工作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反应过来,这种不祥预感的产生,跟老杨带走的那百分之五十定金有关。但他又觉得自己可能多虑,老杨在艺术区做装修已经很多年,他们也认识了那么些年,所以应该彼此信任,虽然在定金的问题上,老杨并未对乔远有过格外的优惠,因为他终究是商人——他还会想出三家工作室同时开工装修的办法,不知道他是不是从作品1号到573号的生产中得出了这样的经验。流水作业、批量生产,也许厂房里还残余着这种工业生产的精神,于是也影响了艺术区的这些人。

3

乔远那时开始装修工作室,并不是非得赶上这一年艺术区开始大兴修建的潮流。他对潮流并不敏感,可能跟他画国画有关。他只是突然空闲下来,在五十幅敦煌人物画完成之后,他再也画不出敦煌人物画第51号。他仍然想判断出这现象所预示的东西是好还是坏,但所有人都认为他只是懈怠。画大头合影的光头油画家于一龙,尽管忙得来不及装修,但这天竟然能抽出时间跑来跟乔远喝茶。

老杨走后,乔远和于一龙坐在院子里的那张旧沙发上,看路上各色行人。

于一龙说,“歇几天,再开工就可以了,有第一张就有第二张,第三张,第五十一张,这有什么呢,你需要自己的品牌。”

“品牌?”乔远不解地看着他,觉得他说话的语气很像蒋爷,慢悠悠地。他的光头在午后阳光下闪着油彩的光,乔远这时认为自己很像是西单大街上橱窗里的那些塑料模特,摆着一种刻意的造型,被往来行人用眼光轮番扫描。他们希望看出什么来?灵感枯竭的画家?作品573号的伟大?还是一种他们不熟悉的生活?

艺术区的游客现在越来越多了。乔远曾经以为这是他无法再把敦煌人物系列画下去的重要原因。那些相机闪光灯照亮这座曾经的空城,他无法在明亮的光线中,回忆起敦煌洞窟里一只小手电筒的光亮指向长耳宽额的佛头产生的那种震慑,也许他还需要一次旅行、写生,不一定是敦煌,也许是其他任何与艺术区不一样的地方。

“是的,品牌,要不他们凭什么买你的画?”于一龙把下巴抬向路边,刚好两个学生模样的姑娘按下了快门,把茫然的乔远,以及因为抬高了下巴而更显自信的于一龙,都装进了她们的数码相机。

乔远提议,他们也许不适合再坐在这里。橱窗是展示商品用的,他们又不是商品。但乔远又终于没把后半句话说出口,他觉得于一龙不会认同自己。

于一龙看上去对这提议很不理解。他抬头,看了看天,仿佛为证明这是一个适合在室外喝茶的好天气。于是他把目光从天空挪回乔远脸上的时候,便显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他接着讲关于品牌的理论——艺术不过是一些概念,现代艺术更是如此。概念?品牌不也是一些概念么?

乔远不安地左右观望,像一个不敬业的人体模特,多让人沮丧。而跟于一龙喝茶,并无助于缓解他的沮丧,除非于一龙能帮他再画出五张敦煌人物画。五张,是蒋爷要求的数目,就像在超市拿走五罐啤酒,蒋爷的要求同样明确,四张要有佛头,剩下一张要有飞天,但不能全是佛头和飞天,那些东西属于敦煌壁画。“我们要的是现代艺术。”蒋爷说。

可能是乔远的不安让于一龙意识到,自己也需要尽快赶回工作室了,他大概急于给作品574号拍板、编号,“时间不早,得回去了,小崽子们不给力!”他说。可不是么,那些年轻的助手们可不是每一个都拥有很好的悟性与天赋的,所以很多事,还得他亲自斟酌。“这才是最关键的,”于一龙神秘地暗示着什么,“确保574号后的所有作品,都是我自己的品牌。”

于一龙离开之前,如常拿走了茶几上的一次性打火机。他时常去外地,或者外国,参加各种展览、双年展、年会,或者别的什么国际公司赞助的商业活动。这当然是重要的事情,抛头露面是艺术家需要的东西。唯一的不好,是总得坐飞机,所以在机场,他扔掉了太多打火机。他抱怨,这让他每次看见打火机,都很悲伤,他为那些扔掉的打火机悲伤,所以后来,他不可避免地养成了到处掠走打火机的习惯。他把这作为“艺术家的小怪癖”,故弄玄虚地讲给《艺术财经》的记者。于是在后来刊登的访谈文章里,便出现了这样的小标题:《飞行与打火机——信息时代的当代艺术》。在同一篇访谈里,于一龙还说起,他将带着作品588号参加欧洲郎波蒂现代艺术展——这也是媒体需要的爆料。乔远是从这篇报道里,才第一次明确知道关于郎波蒂现代艺术展的那些传说,竟然都是真的。郎波蒂现代艺术展也是热闹的艺术区这一年最神秘的话题,因为蒋爷的号召和组织,让很多人都觉得,欧洲仿佛北京昌平一样,不过一步之遥。艺术家们跃跃欲试,只是最后的名单定下之前,谁也没有勇气宣布自己已经胜利。但于一龙可以,可见他的自信,也可见他的前途或者市场——其实都是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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